逆维而上丨第三十章 残敌退海
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
深山基地,紧急医疗站。
甄毅还在昏迷。
那道能量束击穿了他的右肺,距离心脏只有两厘米。
医疗团队抢救了整整六个小时,勉强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但伤势过重,眼下情况十分不容乐观,能不能撑过去,全是未知数。
陈志远守在医疗站外面,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他西装衣襟上还凝着甄毅的血迹,早已干涸,一块块暗褐色的污渍死死烙在布料上,怎么掸也掸不掉。
眼底爬满交错浓重的血丝,面色惨白,几乎不见血色。
脊背不自觉微微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大半精气神,整个人看上去骤然苍老几分。
他斜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大半时间垂首静默,下颌沉沉抵向胸口。
偶尔眼皮沉重掀起,视线落向那扇紧闭的医疗室铁门。
嘴唇反复轻轻翕动,喉结来回滚动,像是有万千话语涌到嘴边。
可每一次,都被他硬生生咽回腹中。
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西装上干涸的血渍,指腹来回蹭着那片褐色,力道很重,指节泛白。
内心的煎熬尽数压在皮肉之下,不曾吐露半分。
龙建国缓步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志远,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医护人员盯着。”
手掌落下的一瞬间,陈志远身体猛地细微一颤,如同被针扎到一般。
他缓缓抬起头颅,眼神涣散迷离,许久瞳孔才艰难收拢,对焦到龙建国的脸上。
喉结重重上下翻滚,嘴唇张了张,气息起伏不定。
那副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咽喉,终究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夜不眠的粗糙。
“我等他醒过来。”
龙建国望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多劝,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沉稳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正邦迈步走来,面色沉凝,一身战后挥散不去的肃穆。
目光先落在紧闭的医疗室大门,而后转向一旁形销神疲的陈志远。
“小甄怎么样?”周正邦沉声发问。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像一块重石砸在陈志远紧绷的神经上。
他眼眶骤然泛红,鼻翼不受控制地急促抽动,脖颈的青筋隐隐绷起。
愧疚、惶惑、负罪感在胸腔里面翻涌冲撞。
他低下头,避开周正邦直视的目光。
“周部……情况不容乐观。”声音微微发颤。
周正邦望着紧闭的房门,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多么好的一个同志。”
整条走廊空气压抑凝滞。
陈志远双拳在身侧悄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感刺进皮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好几次他肩膀微微抬起,似乎打算挺身开口坦白,可肩头刚刚一动,又猛地塌下去。
视线飘忽躲闪,一会儿看向地面地砖缝隙,一会儿瞟向医疗室门板,始终不敢正视周正邦的双眼。
几番欲言,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坦白的念头强行压下。
神色局促,浑身都透着一股被心事死死裹挟的紧绷。
周正邦阅人无数,一眼便察觉他状态反常。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吞吞吐吐的。小陈,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到底怎么了?”
陈志远胸膛剧烈起伏,胸口一起一伏,呼吸都变得纷乱。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艰难挤出几个字音:“周部,我……我有话想对您说。”
话音刚起,舌根却像被什么东西锁住,话语卡在喉咙,后续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下颌绷得死死的。
周正邦看在眼里,明白此地人来人往,不是吐露重大隐秘的场合,没有当众逼迫。
“先不说了。等我开完会,你来我办公室。”
说完,他伸手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也暗含沉甸甸的分量。
“小陈啊,你要振作。好多善后工作还等着你。我们的同志身负重伤,所有人都悲痛,但我不希望再看见另一个好帮手、好同志就此垮掉,明白了吗?”
陈志远垂着脑袋,眼眶通红,双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极轻地点了下头。
肩膀微微发抖,垂落的双手还在不停揉搓袖口那片干涸血痕。
满腹心事堵在心底,有千般苦楚,万般难言之隐,却无处倾泻。
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路过,看见他彻夜守在门外、形容憔悴的模样,皆是一声叹息。
众人都感慨二人之间深重的战友情,没有人能看透,这副深情外表之下,埋藏着何等沉重的秘密。
基地指挥中心主会议室。
一场最高规格的泄密复盘会议正式召开。
参会的只有周正邦,以及一众技术官、情报官、安全专家。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泄密途径,到底是什么?
“我们彻查了全部设备。”技术官声音满是疲惫,“所有电脑、线路、内网节点反复核查三遍,没有后门,没有木马,不存在任何异常数据传输。”
“人员全部复盘。”情报官开口,“十五人核心小组,进入基地之后全部行动轨迹、通讯记录、接触史逐一梳理,没有任何人出现反常举动。”
“随身物品逐项勘验。”安全官继续汇报,“衣物、佩戴物件,乃至身体腔体、毛发全部排查,零窃密装置,零信号源。”
“基地硬件也确认完好。”另一名技术官补充,“屏蔽层完整,监测设备运行正常,内网物理隔离,不存在对外信号出口。”
“所有可以设想的路径,全部排除。”
会议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众专家、高层、技术人员,全部陷入认知上的崩塌。
一座合规密闭、保密等级拉满的基地,情报怎么会凭空泄露出去?
没有电磁波,没有射频信号,没有任何已知通讯手段。
难道,真有所谓穿墙传递情报的怪事?
没有人能够给出合理解释。
周正邦端坐主位,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答案。玄影和李芳此前已经向他提过——拓扑信号,空气传讯,人体殖装。
但这番话,不能在这间会场当众讲出来。
这个真相,已经超出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认知范畴。
一旦摊开,只会引发恐慌,还会打草惊蛇。
“散会。”周正邦嗓音低沉,“泄密的事,继续查。但不要影响后续行动。”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质疑,纷纷起身离场。
主会议室人走一空。
周正邦起身,走到隔壁一间小型保密侧室。
玄影与龙建国已经等候在此。
方才出于保密纪律,二人并未获准参加全员专家复盘会,相关结论,由周正邦单独向内通报。
龙建国眉头紧锁,按捺住心中的疑惑。
“按保密惯例,这种尚未锁定结论的泄密排查,亲历人员本该全部回避。也就我级别够,才能够听这份转述。眼下没有确凿答案,理论上,在场每一个亲历者,全都是嫌疑对象。”
说完,他看向玄影,神色复杂。
周正邦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玄影,语气沉稳郑重。
“规矩归规矩,但是玄影,我相信你,组织也相信你。”
龙建国点点头,又追问:“周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有通路全部排除,情报究竟是怎么流出去的?”
周正邦看了一眼玄影。
玄影微微摇了摇头。
眼下,还不是向龙建国和盘托出全部真相的时候。
并非不信任他,只是知道秘密的人越多,越容易惊动潜藏的内鬼。
“刚才会上所有排查方向,全部一无所获。”周正邦把大会的排查结果简要转述一遍,而后缓缓说道,“有些事,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把精力放在后续行动上。灰廊的境外精锐,已经被打废了。国内的残余据点,就是残兵败将。接下来,我们要逐个清扫。”
龙建国看看周正邦,又望向玄影,心里充满了疑惑。
但他没有再问,他知道,周正邦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
基地的角落里。
玄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林。
她的维性感知,能捕捉到整个基地的拓扑波动。
那缕向外弥散的拓扑信号,已经消失了。
从战斗结束后,就消失了。
是内鬼停止了传输?还是——内鬼在战斗中受了伤,无法继续传输?
玄影的目光,看向了医疗站的方向。
陈志远,还在那里守着甄毅。
她的 AI核心,运算了无数遍,依然无法得出确定的结论。
因为她没有证据。
没有实锤,没有落点,没有任何可以指认的东西。
那缕拓扑信号,弥散在整个空间里,无法定点锁人。
玄影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个谜,可能永远都解不开。
至少,现在解不开。
李芳走了过来,站在玄影身边。
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玄影。”李芳小声说,“那个……往外流的东西,不见了。”
“我知道。”玄影说。
“是……那个人停止了吗?”李芳问。
玄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李芳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那我们……怎么办?”
“等。”玄影说,“等他再出手。”
“如果他不再出手了呢?”
玄影没有回答。
如果内鬼不再出手,那这个谜,就永远悬着。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