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维而上丨第三十一章 门里门外
深山基地,地下三层。
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编号的房间。
门,是加厚的铅合金隔离屏蔽门。
门上没有标识,没有铭牌,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侧边立着一台专属加密呼叫终端。
整个基地里,知道这间房间存在的人,不超过五个。
此刻,门紧闭。
屋内只有两个人,周正邦,与陈志远。
没有人知晓屋内正在进行怎样的谈话。
走廊的监控,到此便是彻底盲区。一切录音、收音设备,一旦靠近这道屏蔽门,便会被厚重屏蔽层彻底干扰、作废。门内的一切动静,绝不向外泄露半分。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
惨白的廊灯洒落在冰冷金属墙壁上,折射出一层凛冽冷光。
没人清楚过去了多久,或许一个小时,或许三小时,甚至更久。门内始终死寂沉沉,听不见半点争执,也听不见高声言语。
就在这时,急促沉重、带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自走廊远端迅速逼近。
一名身着白大褂的医疗官快步奔来,心神大乱之下,一脚跨入距离屏蔽门一米的隐形感应警戒线。
一瞬之间,数道猩红的光带凭空横亘走廊,死死截断前路。清冷的合成人声局限在警戒区内响起,不向外扩散半分。
“止步。已进入最高密级禁入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继续靠近。强行越线,即刻判定为擅闯涉密禁区。”
医疗官浑身一僵,猛地刹住脚步,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再不敢往前踏出半步。
下一秒,门前空域响起一道定向声场,仅有他一人能听见。
周正邦低沉冷冽的嗓音穿透而来:“是谁?”
医疗官喉头剧烈滚动,心态彻底崩乱,声音发颤、支支吾吾。
“是……是我,医疗官。周部,有紧急事态,必须立刻上报。”
“说。”
“甄毅同志……伤势突发恶化。”
短暂的沉默落下。
“指纹授权临时通行,进来。”
医疗官颤抖着按下指纹,厚重的合金屏蔽门向侧面缓缓滑开。他不敢贸然踏入屋内,只局促站在门框边缘,头颅死死低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部……甄毅同志……”
话语卡在喉间,他几度张口,终究难以说尽那句噩耗。
门内响起椅子挪动的轻响,死寂被瞬间划破。
“说。”周正邦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医疗官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复述着上级统一下达的通报口径,他自己也无从分辨真假。
“甄毅同志伤势恶化,抢救无效,于十分钟前……牺牲了。”
话音落地,门内坠入彻底的死寂。
数秒后,一声沉闷的闷响骤然传出。
像是紧绷到极致的躯体,瞬间卸去所有支撑,重重瘫落进座椅。
医疗官垂着头不敢张望,余光却清晰瞥见屋内一角。
陈志远塌坐在椅中,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头颅深深埋进掌心,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整张脸被完全遮蔽,无一人能窥见他的神情,可那具身躯,仿佛一瞬间被抽走所有筋骨气力,彻底软垮下来,再无半分往日的沉稳利落。
周正邦静静立在他身侧,身姿挺拔,纹丝不动。
良久,低沉疲惫的嗓音缓缓响起。
“知道了。”
“出去吧。”
医疗官抬手敬礼,转身快步退离。
咔哒一声轻响,合金屏蔽门彻底合拢,最高等级屏蔽层再度完整闭合,将屋内所有秘密,死死封存。
门外无人知晓,门闭之后,密室之内又发生了怎样的对话,无人知晓陈志远枯坐了多久、吐露了多少深埋心底的罪孽与苦衷。
自这一刻起,陈志远,在整座深山基地,彻底消失。
翌日。
基地指挥中心,临时会议大厅。
所有参与深山一战的核心人员尽数到场。玄影、龙建国、各行动队长、技术与情报专员,十数人端坐席上。
整座大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铁板,每个人眼底都翻涌着疑惑、不安与惶然。
昨日悄然流传的两条消息,笼罩着整个基地:其一,甄毅重伤不治;其二,陈志远离奇失踪。
无官方通报,无合理解释,所有人只能暗自揣测,静静等待上层定论。
周正邦缓步走入大厅,一身纯黑正装,面容冷峻无波,眼神比往日更加沉凝冰冷。
他落座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全场鸦雀无声。
“今日召集会议,宣布两件要事。”周正邦语调低沉,毫无起伏,“第一件,陈志远同志,于昨日战事中身负隐伤,抢救无效,壮烈牺牲。”
话音落下,全场轰然震动。
“什么?陈副处长牺牲了?!”
“不可能!战后他明明完好无损,整夜守在医疗站外!”
“这怎么会突然牺牲?完全说不通!”
议论声此起彼伏,满场皆是震惊与难以置信。龙建国猛地起身,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昨日二人交谈的画面历历在目,转瞬便是天人永隔。
“周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志远他——”
“坐下。”
周正邦一声轻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
龙建国牙关紧咬,缓缓落座,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发青,满心疑窦无从宣泄。
周正邦未做任何解释,继续沉声宣告。
“第二件,甄毅同志承接最高等级特殊涉密任务,即刻离队,长期归队无期。任务全程,一级保密,不得问询。”
这一句话,再度掀起全场哗然。
“甄毅不是重伤濒死吗?怎么突然执行特殊任务?”
“之前传的牺牲是假的?那到底是谁出事了?”
“两条消息完全矛盾,根本对不上!”
所有人彻底陷入混乱,两套相悖的定论缠绕心头,层层迷雾笼罩全场,无人看透真相。
周正邦端坐主位,沉默不语,任由台下众人心绪翻涌、低声议论。
片刻后,他抬手,指节轻叩桌面。
笃、笃、笃。
三声轻响,瞬间压下全场所有动静,大厅死寂无声。
周正邦目光沉沉扫过众人,语速缓慢而厚重。
“诸位都是亲历战事的一线人员,都是军人。”
“保密条例第一条,无需我重复。”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猜的不猜。”
冰冷的规矩落下,所有人尽数低头,再无人敢有半分质疑、半分议论。
龙建国坐在原位,心绪翻江倒海,万千疑问堵在喉头,却最终尽数咽回心底。他懂规矩,有些秘密,层级不够,便永远无权知晓。
后排席位上,玄影静坐如初,面无波澜。
她的维性感知静静铺展,笼罩整座基地,清晰锁定了地下三层那间密室的位置。
她能感知到空间的存在,能触碰到那片区域的轮廓,却仅此而已。
她试着窥探密室,想要捕捉一丝波动痕迹。
与此同时,体内 AI模块同步展开数条独立演算分支,调取全部记忆见闻、事件碎片,试图依靠已有线索反向推演密室之中刚刚上演的经过。
可那厚重的屏蔽层,彻底抹除了所有过往。
那间屋子空空如也,没有余温,没有波动,没有情绪,没有任何记录。
一条条推演分支不断生成,又因为关键信息缺失相继溃散,只生出无数种猜想,却推导不出确凿的答案。
感知可至,演算亦受阻,窥探无门。
玄影的眉头极轻地蹙起一线。
她确定,有至关重要的真相被彻底掩埋。
可她没有证据,没有痕迹,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线索。
会议结束。
众人沉默离场,走廊只剩沉闷厚重的脚步声,人人心底压着谜团,无人敢语。
龙建国走在最后,路过周正邦身侧时脚步微顿,嘴唇翕动,终究还是被对方一眼制止。
他默然敬礼,转身离去。
会议大厅顷刻空旷,只剩周正邦一人独坐主位。
长久的沉默后,他拿起内线电话,语调低沉沙哑。
“筹备追悼会。陈志远同志,按最高烈士待遇,风光大葬。”
听筒传来简短应答。
挂断电话,周正邦靠向椅背,缓缓闭上双眼。
两道身影在脑海中交错重叠。
一个是温文尔雅、浅笑温和的陈志远。
一个是身姿挺拔、坚毅果敢的甄毅。
一虚一实,一藏一露。
良久,他吐出一口满身疲惫的浊气,低声自语。
“你们两个。”
“一个赌上自己,换对方新生。”
“活下来的人,要扛着两份命,走完剩下的路。”
“把所有没做完的事,全部做完。”
窗外天色彻底沉暗。
一场席卷全境的肃清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那扇屏蔽门后的终极真相,被彻底封存,深埋于深山地底。
当下无人知晓,短期内,亦无人能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