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就离婚
人间多少姻缘,都困在时序与责任之中。
很多人把半生的隐忍,寄托于孩子长大的那一天。待到暑夏落幕,考场的钟声消散,那些积压多年的隔阂,才终于迎来了结的契机。
世间的聚散离合,不全是爱恨的爆发,更多是长久的权衡与等待。下面的文字,记录一场藏在岁月里的约定,看俗世红尘之中,人如何面对缘尽、取舍与往后的前路。

大同的八月,暑气是沉在骨头缝里的。
日头毒得很,晒得街面上的柏油路都软乎乎的,风一吹过来,裹着一股热浪,打在脸上跟巴掌似的。我坐在屋里,窗子开着半扇,外头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心里头反反复复琢磨着闭关避暑的事,盘算着哪天动身,带些什么东西,去哪个地方清净些。想着等秋凉下来,再出来应酬外头那些七七八八的世事,这一阵子,就想安安静静待着,谁也不见。
正出神呢,手机忽然嗡嗡响了,在茶几上震得厉害。我拿起来扫了一眼,是门下徒弟打来的。随手划开免提,往桌上一搁,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劲儿。
"喂,师傅。"
我靠在椅背上,淡淡应了一声:"说吧,什么事。"
"师傅,是这么回事,我有个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一心想过来拜您为师,求道修行。您看,方便不方便见一面?"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什么滋味。随口问了两句:"多大年纪了?人怎么样?"
"五十出头,我们俩认识快三十年了,知根知底,人品绝对牢靠,师傅您放心。"徒弟的语气很笃定,像是怕我拒绝,又补了一句,"她是真心想求道,不是一时兴起。"
我没多说什么,只道:"那你带过来吧,我见见。"
挂了电话,屋里又恢复了安静。蝉鸣还在外头叫着,一声比一声急。我放下茶杯,心里头没太当回事——这些年过来求道的人不少,多半是一时新鲜,真能沉下心的,没几个。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徒弟领着人进来了。
我抬眼,目光从那人头顶慢慢落到脚底下,细细打量了一番。五十多岁的人了,看着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褶子,皮肤养得很细润,气色也好。一身素色的衣裳,不花哨,也不显老气,剪裁很合体。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很沉静,不躲闪,也不冒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温文气。进门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走到我跟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师傅好。"
那礼数,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装出来的。
我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坐吧。"
宾主分两边坐定,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我侧过头,对旁边站着的徒弟说:"去,烧壶水,沏两杯茶。"
徒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水壶咕嘟咕嘟开了,茶叶投进去,香气慢慢漫出来。两只白瓷杯,轻轻搁在茶几上,杯沿冒着细细的白汽。
屋里头静了那么一会儿,只有茶水袅袅的热气在半空里飘。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女人,开门见山:"听我徒弟说,你想拜师。说说吧,你想学什么?"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茶杯边上,没碰,就那么虚虚搭着。听见我问话,抬眼望过来,眼神很直,没有拐弯抹角,说得很实在。
"别的我都不求,师傅。就想……跟您门下修行的人一样,把身体养好,气色调回来,越活越年轻。"
这话倒是直白,我心里头笑了笑。来求道的人,有的说要参悟大道,有的说要了脱生死,话说得一个比一个玄乎,其实心里头惦记的,多半还是身体那点事。她能直接说出来,反倒实在。
我望着她,又问了一句:"除了这个,就没别的想法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没有。"
我点点头,也不绕弯子,把丑话都说在前头。
"身体康健,气色回转,修行到了,确实能做到。但我跟你说实话,这条路,不好走。练气修身,不是坐在那儿舒舒服服就能成的,肉身心性要一块儿打磨,滋味跟抽筋扒骨差不多。身体里面积压了几十年的老毛病、沉疴旧伤,会一层一层往外翻,酸麻胀痛,各种各样的难受都有;心里头更是要熬,翻来覆去地磨,把你那些执念、习气、放不下的东西,一个个都给你揪出来。不是坐着喝喝茶、念念经就能换一副好皮囊的。这份苦,你扛得住吗?"
她听完,身子微微往前坐了坐,脊背挺得很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语气很坚决:"我能做到。"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说。
"我先跟你约法三章,你听好了。第一,求道这个心,得刻在心上,不能写在沙滩上。一时头脑发热,谁都能说几句豪言壮语,难的是十年二十年,日复一日,守得住这份心。热乎劲儿一过就打退堂鼓的人,我见得多了。这点,你明白吗?"
"明白,师傅。"她神色郑重,眉眼垂着,听得很认真。
"第二,道不轻传,法不妄授。我这儿不卖道法,也不收什么天价学费。机缘这东西,有轻有重,值不值得,得你自己掂量。你觉得值,就好好修;觉得不值,随时可以走。"
她微微颔首:"我记下了。"
"第三,眼下我只能先收你做记名弟子。道家正式的入室弟子,不是说收就收的,得经过长时间的观察考验,看心性,看行持,看过关不过关。往后修行路上,不管到了哪一步,要是我觉得你心性不对,行持有问题,我随时可以叫你停下来,不许再修。这一点,你能不能接受?"
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就答了:"可以,我能接受。"
话说到这儿,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出来了,微苦,回甘。
屋子里又静了一会儿。她坐在对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心里头在掂量什么事。过了片刻,她抿了抿嘴唇,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难以启齿的为难。
"师傅,我有个请求……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能不能……等到九月一号之后,我再来跟着您修行?"
我挑了挑眉,心里头有点纳闷。拜师这事,一般人都巴不得越早越好,怎么她还要往后推?我问她:"为什么要等到九月?"
她的指尖还在杯壁上慢慢划着,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孩子今年刚高考完。我得等到九月,送他去外地上学,安顿好了,我才能安安心心过来求道。"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我跟我爱人……早就同床异梦了。这么多年,情分早就磨没了,剩下的就是搭伙过日子。我们俩私下已经谈好了,和平分开。之所以一直拖着没办,不是舍不得,就是怕影响孩子读书。高三这一年,家里头一点风吹草动,都怕他分心。就这么一年一年往后拖,拖到孩子高考完。"
她抬起头,看向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等孩子走了,去了外地,不用天天守在跟前了,我心里这块石头也就落地了。把这段尘缘了了,我再踏踏实实跟着您修行。"
听完这一番话,我没作声。
手里头的茶杯,温度一点点传上来,烫得我指尖微微发麻。我望着窗外,日头还是那么毒,蝉鸣还是一声叠着一声,可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这暑气里头,裹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苍凉。
世上多少家庭啊,外人看着,和和美美,完完整整,关起门来是什么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两个人凑到一块儿,起初都是你侬我侬,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走着走着,话越来越少,架越吵越多,到最后,同住一个屋檐下,睡同一张床,心却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就算情分没了,责任还在。为人父母的,哪能说走就走?孩子还小,还在读书,还没成人,这个家就不能散。多少人就这么忍着、熬着、拖着,守着一副家庭的空壳,像守着一座没有香火的庙,就等孩子长大,等翅膀硬了,飞了,自己才算解脱。
世人看婚姻,总爱看表面。家完整,就是成功;离了婚,就是失败。可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简单?万物有盛就有衰,有聚就有散,感情也是一样。两个人走到一块儿,是缘分;走不下去了,也是缘分尽了。
《道德经》里说,物壮则老。什么东西走到鼎盛,就得往下走,这是天地的道理,谁也躲不过去。一段缘分已经走到头了,硬撑着那个表面的圆满,未必就是好事。为了孩子隐忍,那是为人父母的担当,值得敬重。可也不能把"家完整"这三个字,当成人生唯一的标准答案。
《易经》上讲,穷则变,变则通。
这个"变",不是教人心浮气躁,动不动就分手离婚。而是叫人看懂世事流转的规律,明白什么阶段该做什么事。该担责任的时候,就踏踏实实担起来,不抱怨,不逃避;该放手的时候,就痛痛快快放手,不纠缠,不拧巴。
眼前这个女人,先把母亲的本分尽到,等孩子安顿好了,再了断旧缘,转身修行。一步一步,顺着时序走,不抢,不拖,这不就是变么?这不就是通么?
婚姻是什么?说到底,就是人类文明想出来的一种过日子的方式罢了。人这一辈子,套着一层又一层的身份——是谁的儿女,是谁的丈夫或妻子,是谁的父母。这些身份,像一件一件衣裳,穿在身上,穿久了,就以为那是自己了。可真等你一件一件脱下来,剥到最后,剩下的那个,才是本来的你。
因缘相聚,是阴阳相感;因缘散了,也是阴阳流转。聚散离合,本就是人间常态,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尽该尽的人事,顺该顺的时序,知道什么该守,也知道什么该止——人活这一辈子,能做到这几点,就是在红尘里头行道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女人。她还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把积压了多少年的话都说出来了,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我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举。
"好。九月,我等你。"
心理咨询 · 心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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