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断网寻矿 旧敌登城
火星地底的矿道，没有日夜。
惨白的灯管钉在岩顶，常年不熄。
粉尘浮在半空，被脚步声惊动，又缓缓落回去。
龙建国走在最前，靴底碾过碎石，一步一个响。
玄影隐在队伍的阴影里，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连灰尘都不曾惊动。
她心神内敛，维性力网自眉心铺开，如细丝、如薄雾，渗进岩层，顺着地脉纹理蔓延，一寸，一里，覆盖四野。
周遭岩层纤毫毕现：普通矿脉的晶格、岩质的疏密、杂质的走向，清清楚楚。
一路探查，顺遂无碍。
直到维性力网探向矿道前方的纵深区域。
触到一片空白。
那片区域像被整块挖去，维质感知撞上去，如浪拍岩壁，尽数弹回，半点渗不进去。
玄影脚步微顿。
她不动声色，又探了一遍。还是空白。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此刻地底这片盲区，隔绝气息与开拓城外壁材质同源。
玄影心头一定，矿脉就在此处。
她身形微侧，无声无息贴近龙建国。
玄影轻声道：“前方深层，百里纵深。有一片死区，我的网，探不进去。“
龙建国沉默片刻，脚步不停，声音更低了：“往哪个方向挖？“
玄影说了方位，又补了一句：“别大张旗鼓。就说正常推进，免得有人起疑。“
龙建国重重点头：“明白。“
矿场中央，机器轰鸣。
龙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一处高台，抬手一压。
“都停一下 —— 传我的话！“
人群纷纷抬头，停了手里的活。
“从今天起，全城的力量，给我使在一处！所有作业面收拢，集中向西北纵深推进！“
底下有人喊：“龙哥，那片勘过好几回了，是死岩层，白费力气啊！“
龙建国目光扫过去：“我说挖，就挖。“
“凯琳！“
凯琳从人群里应声而出：“在。“
“你带地质组，一寸一寸给我探。探到什么，随时报我。“
“是。“
“林肯！岩土工程交给你，爆破、支护、清渣，你全权调度。“
林肯：“明白。“
龙建国目光又扫过全场，声音沉下去：
“仿生体各队，轮班破岩、运矿，昼夜不许停。老队员带班，三班倒 —— 人不歇，机不停。“
“有没有不服的？现在就站出来。别到时候暗中拖后腿，背后嚼耳根。我龙建国眼里可不揉沙子，谁蓄意生事，休怪我不给你们面子。“
人群寂静，无人言语，无人上前。
龙建国环视一圈，沉声开口：
“既然大家没人有意见，那就给我干…… 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日子一天天碾过去。
最初几天，进度还行。
爆破的闷响在矿道里一声接一声，碎石成堆往外运。
一个月后，凯琳捧着岩样找到龙建国，脸色不对：“龙哥，这岩层不对。“
“怎么不对？“
“越往下，密度越大，硬得离谱。正常矿脉周边，不该是这种岩性。“她顿了顿，“这底下……“
龙建国没说话，抓过岩样搓了搓，眼底亮了。
三个月，五个月。
进度越来越慢，抱怨声开始冒头。
第七个月，钻机打下去的瞬间，井下传出一声闷沉的回响 —— 空洞的回声。
林肯猛地抬头，声音发颤：“这声音…… 不对！下面是空的！“
众人呼啦啦围过来。
龙建国一把推开人群，趴在井口往下看，矿灯照进去，深不见底。
第八个月。
最后一层岩壳轰然剥落。
整片地底骤然透出温润光泽，螺旋脉丝一缕缕舒展缠绕，脉丝之间嵌着点点灵石，灵石芯内，灵液如同凝住的水珠静静蛰伏。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轰然炸开：
“出来了！出来了！“
“妈呀…… 这储量，开拓城见都没见过！“
龙建国站在矿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夜，龙建国找到玄影。
“成了。“
玄影默然颔首，往矿脉核心走。
玄影隐蔽身形，独自步入矿脉核心深处，立在矿脉之上，维性力网缓缓沉向矿脉深处，触碰到这片地层独有的拓扑结构。
丝丝缕缕的脉息顺着网丝漫入心神。突然，一缕古老悠远的声响自万古岁月里漫出，无声地向她召唤。她心神继续向内探知。
接着，无数画面骤然涌入识海。
赤色荒原之上，生灵代代繁衍，在这片大地生根，慢慢孕育出独属于火星的原始文明。
画面一转，烽烟席卷旷野，刀戈相撞，无数生灵厮杀征伐，赤红岩土浸透鲜血。
硝烟缓缓散去，安宁降临。城邦一座座兴起，市井繁闹，文明稳步生长。
下一瞬，景象陡然生辉。尖端科技拔地而起，飞行器掠过长空，重型火炮列于大地。
光影不停翻卷。族群慢慢遗失本心，屠戮与掠夺四处蔓延。科技吞噬了文明的根基，待到再无生灵驾驭这些造物，所有器械便失去存在的意义。繁华轰然崩塌，万物归于死寂平静。
随之而来，她清晰感知到，火星的文明本就是依附星球而生的附属。
整颗星球，都在向下拓扑，持续沉沦。
大地原本贯通一体的灵脉，被巨力挤压、凝结、崩碎，支离破碎，散落四方。
随后，感知缓缓收回。
玄影轻轻叹息一声。
这般曾经抵达如此高度文明的星球，如今残存的地脉，只剩下充当养料的价值。
心念一转，又是一声叹息。
地球人类不计代价、不计能源消耗追逐的飞天梦想，奔赴而来的，原来只是一片古老废墟。
驻地办公间，灯亮着。
爱丽丝正伏案处理公务，门被推开。
她抬头，见是龙建国，眉头松开：“龙？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龙建国反手带上门，走到桌前：
“爱丽丝，告诉你个好消息 —— 矿，找到了。“
爱丽丝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真的？！“
龙建国说：“巨型原生矿脉，储量我没法估。火星自开矿以来，我估计没见过这么大的。“
爱丽丝绕出桌案，眼里亮得惊人：“亲爱的龙，我就知道你能成！“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的功劳，一个字都不能少。“
“别把我架得太高。“龙建国摇头。
“你少管。“爱丽丝瞪他一眼，语气却软，“这事，我来办。“
消息上报去得快，反馈来得也快。
不过半日，天际破风声响彻云霄。
有人从瞭望台一路喊下来：“来了！神城来人了 —— 两架飞行器！“
停机坪上，人声嘈杂，迅速列队。
龙建国、爱丽丝并肩站在最前，正装肃立。
人群之外，阴影夹缝里，玄影静静伫立，隐去所有气息。
第一架飞行器舱门缓缓开启。
胡丽雅身姿挺拔，率先踏步而出。
身后跟着数百名新人类，个个气度沉稳、眼神精锐。
落地列队，肃静无声，气场规整。
第二架飞行器舱门弹开的刹那，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灌了出来。
一位留着小胡子的亚洲面孔走了出来。
他先在舱口站定，抬手整了整深灰西装的袖口，才缓步走下舷梯。
靴底碾过停机坪的砂石，一步一声，不紧不慢。
身后，十余名全副武装的身影鱼贯而下，紧跟其后，个个杀气腾腾，一看就是刀尖上滚过来的。
龙建国瞳孔骤缩，心底猛然惊雷炸响。
那张脸，他绝不会记错。
桥川。
当年华夏出海，队伍远赴 M 国，落地对接、全程接应他们的接头人，正是眼前此人。
特别是，监狱大门口那句 “诸位，不好意思。我到家了 “，记忆犹新。
龙建国心中掀起滔天波澜，面上却不动声色。
而暗处，玄影的眸光也是微微一凝。
胡丽雅迈步而出，立于众人前方，朗声开口：
“奉新主神城谕令。“
“开拓城代城主、神使爱丽丝，勘矿有功，履职勤恳，功绩卓著，特此晋升为神城特使，即刻调回新主神城任职。“
爱丽丝躬身颔首，恭敬领命。
人群微微泛起一阵动容，不少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开拓城此次发掘巨型原生矿脉，功勋斐然。龙建国统筹调度、率众攻坚，功不可没。今正式任命：龙建国为开拓城副城主，赐拓灵石、拓灵液，以彰其功。“
龙建国依礼躬身，沉声道：“欧拉。“
胡丽雅目光扫过全场，话音一转，抬手恭谨指向桥川。
“诸位。此乃桥川先生，科技城派驻开拓城全权代表，亦是开拓城新任城主，总领全城大小事务、矿脉开采、人员调度。“
“自今日起，全员恪守规矩，一切事务、所有命令，皆以桥川城主为准，尽数配合，不得违逆。“
一语落定，全场寂静。
桥川缓步上前，目光淡淡扫过躬身的众人，最终落在龙建国身上。
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上下打量。
片刻，他开口，声音平淡：
“龙副城主。观你相貌谈吐，言语腔调，莫非本是华夏人士？“
龙建国心神一紧，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微微摇头：
“我就是 M 国土生土长的。“
桥川眸光微动：“既然生于 M 国，为何口音之中，带着浓郁的华夏腔调？“
龙建国神色如常：“幼时常年居于唐人街，朝夕耳闻，耳濡目染，自然带了几分腔调。“
桥川静静看他，眸底探究之色未消，却没有再追问。
龙建国压下心底波澜，微微欠身：
“桥川城主，往后共事，我若行事有不妥之处，还请直言。“
他微微颔首，就此作罢。
停机坪上，风沙徐徐吹拂，吹动众人衣角。
玄影立于阴影深处，默然看着眼前这场权力更迭。
眼底沉静如水。
火星开拓城，平静已尽。
巨型原生矿脉终于现世。旧的人事落幕，新的掌权者登场，接下来开拓城暗流汹涌，博弈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