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烛火偿旧 百骨赊棺
络城，风起云收。
全城大大小小的公共巨幕，依旧在循环播放着主会场的混乱画面。
喧嚣隔着屏幕扑面而来，暴乱、对冲、人流溃散，整片城池乱象纷呈。
旧神庭一处隐秘的地下据点深处，气氛却静得可怕。
高位宝座之上，旧神庭主教端坐默然。
下方，三位留守长老，齐齐凝望着大屏。
起初，众人眼底皆藏着隐忍的得意。
调虎离山。
这一步棋，他们筹谋已久。
借飞天大典的盛世集会，煽动各处会场骚乱，引走络城绝大部分安保力量。
新神教大楼守备空虚，正是十大长老率精锐直捣黄龙的最佳时机。
看着屏幕里愈演愈烈的混乱，一名长老低声轻叹，带着几分笃定：
“这一手，够老辣。“
“塞拉斯自以为掌控全局，今日终究要栽在我们这一局里。“
三位长老微微颔首，神色沉稳。
会场越乱，安保越疲，大楼越空。
一切都在按照他们的计划稳步推进。
直到屏幕之中，十五道赤红火柱骤然冲天而起。
烈焰吞身，凄厉的绝响穿透直播画面，十五人当众自焚，高喊旧神庭道统不灭的口号，以最惨烈的方式，将整场暴乱推向顶峰。
据点内所有的笑容、笃定、算计，瞬间全部凝滞在脸上。
满堂一瞬死寂。
众人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惨烈的一幕，心头莫名掀起滔天寒意。
三长老喉间发涩，强行压下不安，自我宽慰：
“惨烈归惨烈。“
“为守我神庭道统，为破新神教伪善盛世，些许牺牲，无可避免。“
“付出代价，值得。“
话音落地，无人附和。
沉寂数息，大长老猛地抬眼，面色剧变，声线发颤：
“不对。“
“这批殉道死士，我们从未安排过！“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浇得在场所有人浑身冰凉。
他们的计划，自始至终，只有制造混乱、牵制安保、调虎离山。
从未布置过半分自焚献祭的戏码。
高位之上，旧神庭主教的脸色瞬间彻底铁青。
他静坐宝座，脑海中飞速复盘整场风波。
哪里是他们的布局？
分明是有人借他们的棋局，演自己的大戏！
主教牙关发紧，沉声暴喝：
“不好！中计了！“
“快！即刻联络十大长老！令他们全员即刻回撤，终止一切行动！“
值守人员不敢耽搁，立刻启动紧急联络渠道。
数息后，那人浑身冷汗，躬身颤抖回禀：
“尊上…… 1 小时之前，十大长老已率全部精锐，攻入新神教顶层大楼…… 至今，全无应答。“
轰的一声。
主教浑身气力瞬间抽空。
身躯一晃，重重瘫坐回宝座，眼底所有的运筹帷幄、所有的胜算底气，碎裂殆尽。
只剩一丝渺茫的奢望，在心底无声默念：
但愿无事，但愿无事……
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慢得让人窒息。
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
两小时。
三小时。
漫长的等待里，联络始终石沉大海，整栋大楼如同沉寂的巨兽，吞掉了所有入内的人马。
据点内人心惶惶，人人面色惨白，压抑的绝望死死笼罩整座厅堂。
就在众人濒临崩溃之际，门外暗哨仓促闯入，神色诡异至极。
“尊上！门外突现匿名信使，放下一封密信转瞬离去，来去无踪，无从追查！“
众人目光齐齐聚焦在那一封素白信函之上。
主教抬手，声音沙哑：“呈上来。“
信纸轻薄，字迹温润风雅。
【主教及三位长老：】
许久未见。上一回，为了你我之间的旧隙，我算是砸锅卖铁，掏空了全部家当。
那十五口棺椁，耗尽我所有积蓄。
诸位今日亲眼见到，那十五根巨大的烛火，熊熊燃烧，多么漂亮璀璨。
火光象征着友谊，象征着和平。
这十五人算是我白送予诸位的一份赠礼。
旧年间所有纠葛，就此了结，你我两清。
本想依照体面礼数，为登门拜访的贵客备好棺椁。
奈何眼下财政紧张，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一百二十八套。
深表歉意。
此番礼数，只能先欠着，望诸位多多海涵。
主教逐字读完信，身子猛地一软，无力靠回宝座。手一松，信函落出，旁边人伸手接过，在几位长老之间来回传阅。
最后一人看完信纸，缓缓抬手，将信放在案上。
整座地下据点，瞬间坠入万丈冰窟，寒意渗透骨髓。
所有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发麻。
真相轰然砸落，直白赤裸，再无半分遮掩。
那场轰动全网、钉死旧神庭为邪教暴乱的自焚大戏，根本不是旧神庭所为。
那十五人，是塞拉斯自己的人。
用十五条人命，演一场颠覆全网的戏，洗白新神教，钉死旧神庭，了结过往所有恩怨。
所谓的殉道，所谓的牺牲，所谓的旧神庭极端暴乱 ——
从头到尾，全是塞拉斯自导自演的棋局。
他们自以为运筹帷幄，调虎离山。
殊不知，从骚乱开始的那一刻，他们就成了对方最听话、最完美的棋子。
旧账，人家早已用命还清。
新局，是他们自己硬生生闯进来，送上门任人宰割。
一百二十八人，入楼无回，连一口棺椁，都不配让对手耗费资源。
良久，死寂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潜伏在外的情报人员浑身湿透，踉跄奔入，声音破碎颤抖：
“尊上！探查完毕！“
“新神教大楼内外安保尽数归位，楼内灯火如常，一切平稳无异！“
“我庭攻入大楼的一百二十八人 —— 含十大长老 —— 无一人踏出！“
一语定音。
满盘，皆输。
旧神庭最后明面战力，全军覆没。
主教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再无波澜，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
他声音低沉、沉重，缓缓下令：
“传令全庭。“
“自今日起。“
“旧神庭所有明面据点、所有外露势力、所有公开痕迹，尽数撤离。“
“全员褪去身份，斩断牵连，散入市井，隐入黑暗。“
“自此，世间再无明面旧神庭。“
“蛰伏，隐忍，待天时，待星火。“
——
天将破晓，军方动了。
全城大规模骚动，早已惊动最高层。
国家级盛会，本就备有后备力量、应急方案 —— 黎明前，军队全面介入。
装甲车碾过街道，军管令随即下达，全城进入临时管控。
封锁线层层拉起，军警联合，将所有会场、所有路段，一寸一寸地清场、封锁、搜查。
备用安保预案全面启动，数万军警倾巢而出，配合原有警方、宪兵、安保力量，将整座络城按回平静。
骚乱，在天亮后彻底平息。
人群被分批疏散，一队一队，涌出会场，涌上街道，在军警的引导下，各自返回各自的住处。
有人相互搀扶，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回头望向那片狼藉的会场，眼底还残留着惊魂。
会场内外，遍地惨状。
踩踏致死的躯体被白布覆盖，一具一具抬上救护车；
挤压受伤的人被担架抬出，呻吟此起彼伏；
有人跪在散落的鞋履之间，哭喊着亲人的名字。
数十条人命，数百人受伤，上千人在这场风暴中失散、惊魂。
官方随即启动全面彻查 —— 暴乱起因、伤亡经过、汽油如何穿过安检、警犬、扫描仪直抵会场中央，一桩一桩，追查到底。
全球直播，在混乱平息后的第一时间，彻底终止。
所有巨幕、所有频道、所有信号，画面齐齐一暗，归于黑屏。
喧嚣了一整夜的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渐渐平静下来。
再热的东西，终归要凉。
疏散的人流中，玄影混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缀着那两道气息，直到看着他们各自平安离去，她才收回目光，转身，隐入络城的街巷深处。
风起，落幕。
旧神庭自以为布下调虎离山之计，到头来却是踏入塞拉斯精心编织的死局。一封密信撕开全部真相，旧神庭明面力量尽数覆灭，只能转入地下蛰伏。络城喧嚣落幕，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