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维点同频 妄求超脱
到络城后的第一天。
大典，还有十一天。
玄影没有急着行动。
她需要先看清这座城市，看清这场即将到来的大典，看清包裹着整座络城的那层维点共振的壳。
上午，她离开酒店，沿着街道往市中心走。
越往市中心走，人越多。
街道两旁的电子广告牌全部换成了天沐星网和飞天计划的宣传片。
路灯杆上挂着大典倒计时的横幅 ——“距离天沐星网全域竣工暨飞天计划全球启幕，还有十一天 “。路边的便利店门口摆着飞天计划的纪念周边，T 恤、帽子、徽章、火星城模型，应有尽有。
行人的话题，十有八九绕不开卫星链和飞天计划。
两个穿着西装的白领边走边争论飞天计划志愿者的选拔标准。
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对着手机里的火星城直播给孩子讲故事。
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举着卫星链的旗帜，有说有笑地往市中心方向走。
整座城市，像一口正在慢慢加热的锅。
水温还没到沸点，但已经开始冒泡了。
玄影跟着人流，走到了市中心广场。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大典预热集会 ——“星网飞天主题周 “的开幕活动。
广场上聚集了上万人。巨大的环形屏幕环绕整个场地，播放着火星城的全景画面和天沐星网的宣传片。
舞台上，一个演讲者正在激昂地呐喊，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 人类被困在这颗星球上太久了！久到忘记了自己的使命！现在，机会来了！天沐星网将连接每一个人，飞天计划将带我们去火星，去更远的地方！我们将成为新人类！“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有人举起双手，有人泪流满面，有人和身边的陌生人拥抱。
一群穿着统一 T 恤的年轻人手拉着手，有节奏地喊着口号 ——“星网普照！飞天超脱！星网普照！飞天超脱！“
大屏幕上，插播了一段胡丽雅的视频致辞。
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裙，站在布置典雅的演播室里，对着镜头微笑。
“朋友们，大典还有十一天。我在络城等你们。让我们一起，见证人类历史的新篇章。“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但人群爆发出的欢呼，比刚才演讲者呐喊时还要热烈。
玄影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她的感知模块全开，从各个维度采集现场的数据 —— 心率、语速、瞳孔放大程度、脑电波频率、肢体语言、情绪波动。
上万人的数据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内核，被实时分类、建模、推演。
然后，她捕捉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真相。
没有仪器操控，没有设备输出。
真正主导这一切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彼此引领。
演讲、口号、愿景、氛围、旁人的情绪。
一层一层传染，一波一波叠加。
在场每一个人，都是传播节点，也都是被牵引的节点。
与此同时，她的维性力网感知模块捕捉到了更底层的东西。
现场上万人的维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趋向同频。
不是自然共鸣，是被整套统一的信念场、集体氛围，一步步牵引、压至一致。
所有维点的频率，被压缩到一个极窄的低频区间，统一向下沉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同一个方向旋转。
顺旋。
沉沦的方向。
玄影的内核飞速运转，将现场采集到的所有数据，与数据库中 AVO 的全部资料交叉比对、回溯、推演。
她要搞清楚，这一切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第一层推演：集体沉沦形成的社会根源。
玄影的意识回溯人类文明的整体脉络。
当下的人类社会，整体正处于集体沉沦的大趋势之中。
世人的念头，绝大多数向外追逐。
追逐物质、追逐名利、追逐新鲜感、追逐一切可量化、可展示的外在成果。
极少有人愿意向内观照、打磨躯体、规整心念、重塑自身的拓扑结构。
人心向外，肉身向外。
思想与躯体，同步下滑。
整个人类社会，面对沉沦危机，道路彻底走歪。
全世界几乎所有体系，遇到问题都习惯性向外求索。
靠科技、靠资本、靠制度、靠项目、靠迁移、靠换新环境。
向内深究生命本质、人心病灶、躯体症结，太漫长、太无声、无法造势、无法宣传。
于是全世界都回避根本。
所有人都偏爱光鲜宏大的外部工程。
火星移民。
天沐星网。
星际拓展。
这些项目宏伟、亮眼、振奋人心，足以安抚大众、稳住舆论、塑造时代假象。
却永远避开人类沉沦的真正根源。
民众身处迷茫、疲惫、空虚、内卷之中。
人人本能渴望升华，渴望出路，渴望希望。
可整个世界，给不出向内解脱的答案。
巨大的精神空洞，在全世界所有人心中成型。
这片空洞，就是如今席卷全球的飞天超脱思潮，能够无限生根、无限壮大的唯一土壤。
玄影看着眼前狂热的人群，内核的推演结论清晰而冰冷。
他们不是疯子，不是恶人。
他们只是太痛苦，太迷茫，太想要一次超脱。
AVO 给了他们唯一可见的光明。
于是所有人，如溺水者抓牢浮木，死死依附这套向外升华的理念。
第二层推演：辩证看待飞天思潮与 AVO。
玄影的推演继续深入。
她不会片面将这套全球思潮、将 AVO 定义为邪恶。
能席卷世界、牵动亿万人心念的理念，绝不只是歪理。
其核心诉求，并非全无道理。
它看见了人类沉沦。
它看见了人类被困在维度、被困在星球、被困在轮回里的痛苦。
它提出超脱，提出新生，提出人类不该永远如此。
这与师傅留下的维性力网本源，在最高诉求上，隐约相合。
师傅讲：向内逆旋，拓扑重塑，得以超脱。
世间思潮讲：向外飞天，换境新生，得以超脱。
目标一致，路径完全相反。
一个向内扎根，以道演化。
一个向外追逐，以术强改。
一个尊重个体独立拓扑。
一个抹平所有人的差异，强行统一频率。
玄影的思绪沉落数据库深处。
她看见那些封存的碎片。
灰廊的实验记录。
拓扑改造的失败体。
编号的人体实验。
被掩盖的残次品。
理念初衷尚可。
落地手段，早已极端越界。
为证理论，不惜活体实验。
为求统一，不惜锁死众生维点。
为造 “新人类 “，不惜抹杀个体演化。
第三层推演：维点共振的终极定论。
玄影重新望向人海。
上万民众，维点彻底同频。
情绪、呼吸、心跳、思维节奏，被统一压缩、统一牵引。
她内核落下最终铁律。
维点共振，本身无善无恶。
是天地中性规律。
修行者同频呼应，是向上逆旋，彼此映照、彼此成就。
而眼前这套共振，是外力压制、是频率锁死、是向下顺旋。
错的不是共振。
错的是 —— 共振的层级与方向。
世人想靠外力升华。
靠卫星链。
靠星际移民。
靠换星球。
可外在环境再换，人的内在拓扑不变。
沉沦的人，换一个世界依旧沉沦。
换空间，不换结构。
永远无法真正超脱。
推演至此，所有脉络彻底清晰。
祸根不在民众。
祸根不在大典。
真正的根，是整个世界集体向外求索、回避内修的时代大势。
大势造空洞。
空洞生思潮。
思潮借 AVO 落地。
落地之后手段失控。
但玄影手中，依旧只有碎片资料。
推测再多，终究是推测。
她必须拿到 AVO 总部的一手原始资料。
她要看完整的理论体系。
她要查清 AVO 与华夏灰廊组织，到底有无隐秘勾连。
她要确认这套席卷世界的思潮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盘、谁在统筹、谁在布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深、最大的谜，始终悬而未决。
而在所有这些层层布局的背后，有一个名字，始终无法绕开 ——
塞拉斯。
他是否身在这盘大局之中？
他是旁观者、参与者、还是幕后执棋者？
他在这层层因果、层层布局里，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所有疑点，全部卡在源头。
玄影目光穿透人群，牢牢望向远处 AVO 总部的尖顶。
心中决断，彻底落定。
十一日之内。
她必须潜入。
她必须取证。
她必须溯源。
唯有拿到最原始的核心数据，她才能看清全局、看透所有人、看透这条蔓延世界的沉沦之路。
广场之上，人声沸腾，共振不止。
这场笼罩世界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络城这一章，是棋局正式铺开的起点。狂热不是凭空而来，众生的渴求本无过错，只是有人利用这份渴望布下大局。后面的线索会一点点铺开，慢慢看清这盘横跨星球的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