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僵局困守 旧途将启

时间，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尤其是在无所进展的时候，日子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就过去了。

转眼，一个月。

南郊救助中心。

龙建国站在宿舍楼的盥洗镜前，仔细整理着领口。

一身深灰色得体西装，剪裁合身，面料考究，是救助中心给表现优秀的神子配发的正装。

镜子里的人，和一个月前被抬进来时判若两人。

满脸放光，神采奕奕，眼窝不再深陷，面色不再蜡黄，二十天断食熬出来的枯瘦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营养充足、作息规律养出来的健壮与精神。

他本来就身形高大，骨架宽阔，如今恢复了体力，更显得英俊威武，不怒自威。

龙建国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带，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

妈的，人靠衣装马靠鞍，老子这一收拾，不比那些小白脸强？

他已经正式加入神子行列。

一个月前的体检报告上，身体素质顶尖、底子极好的评语，让他成了救助中心重点关注和培养的对象。

单独病房养了半个月，身体彻底恢复后，他被安排进神子宿舍，参加学习、祈祷、劳动，表现积极，态度诚恳，很快就通过了考核，正式成为一名神子。

有神父找他谈过话，说他根骨好、悟性高、心性稳，好好修行，将来有机会配对神女，组建神职家庭，甚至晋升神父。

龙建国当时一脸虔诚地点头，心里骂了一句娘。

他是来查失踪案的，不是来入教相亲的。

但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早起、祈祷、学习、劳动、吃饭、和神子神女们聊天、参加集体活动。

吃的好，住的好，有人关心，有人尊重。

可那些走了的人，那些被转院的、被静心的、被淘汰的，他连影子都没摸到。

地下基地，情报研判大厅。

玄影立于主控台前，指尖在悬浮面板上飞速操作。

大屏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图谱被一条条标红、划掉。

一个月了。

她和甄毅在外面忙活了整整一个月，沿着龙建国提供的方向，把西图亚市翻了个底朝天。

圣光关怀基金会的十二家社区服务点，全部排查过 —— 正常。

三家大型流浪救助中心，全部外围监控过 —— 正常。

基金会的物资供应商、合作医院、合作慈善机构，全部交叉比对过 —— 正常。

港口区的仓储园区，全部排查过 —— 正常。

每一条线索，看着都有点眉目，走着走着就断了。

每一个疑点，调查调查就散了。

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摸到最后都是合法合规、无懈可击。

来到 M 国已经两个月了。

做了大量的工作，耗费了大量的精力，结果 —— 还在原点打转。

甄毅坐在大厅的角落里，双臂抱胸，盯着大屏上那些被划掉的线索，一言不发。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

玄影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甄毅最近的状态不太对。

比平时更沉默，更出神，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问过他两次。

第一次，甄毅摇摇头：没事，在想事情。

第二次，甄毅还是摇头：没什么。

玄影没有再问。

她知道，甄毅这种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就在这时，甄毅兜里的纽扣通讯器轻轻震了一下。

是龙建国的例行通话。

甄毅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说。

通讯器里传来龙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那股子嘚瑟劲儿：

甄毅啊，跟你说个事。我今天正式加入神子了！编号都有了，神子第一百七十六号，哈哈！

…… 知道了。

你是不知道，这地方是真不错。

吃的好住的好，每天学习祈祷，兄弟姐妹都和和气气的。

我跟你说，要不是有任务在身，我都不想走了。

甄毅没说话。

龙建国继续嘚瑟：哎，你说等咱们退休了，能不能也找个这么个地方养老？

国内哪有这待遇，管吃管住管医疗，还有人陪你聊天。

我看行，真行。

说正事。

甄毅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正事？

正事就是没有正事。

龙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在这儿一个月了，天天就是吃、学习、祈祷、参加活动，什么异常都没有。

那些走了的人，我问了好几次，人家都说升华了，再问就不说话了。

我连隔离区的门在哪都不知道 —— 人家说我是好苗子，不需要去那种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甄毅，我可能还得在这儿耗一段时间。

急不来，真急不来。

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

知道知道。

哎对了，还有个事 —— 龙建国的声音忽然变得贼兮兮的，那个爱丽丝，就是接我上车的女护士，你还记得吧？

我感觉她对我有点意思。

这一个月天天来查我房，嘘寒问暖的，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他压低声音，嘿嘿笑了两声：

要不是我国内有老婆孩子，我真想开开洋荤。

你说这外国人就是热情，对吧？

甄毅的嘴角抽了一下。

龙建国。

啊？

干正事。

得得得，干正事干正事。

龙建国嘟囔了两句，挂断了通讯。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甄毅把通讯器放回兜里，站起身，走到大屏前，看着那些被划掉的线索，眉头越皱越紧。

两个月了。

从国内出来，到 M 国落地，到天使计划启动，到龙建国卧底，整整两个月。

新神教的面纱，连第一层都没真正揭开。

他们看到的，永远是表面 —— 干净的慈善机构、温暖的救助中心、虔诚的信徒、合法的运营。

底下的东西，藏得太深了。

龙建国在里面摸不到，他们在外面也摸不到。

再这么耗下去，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甄毅在大屏前站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正在后台运算的玄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玄影的感知模块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

你有话要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甄毅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没事。

他走回角落，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龙建国的例行通话还是老样子：吃了什么、学了什么、爱丽丝又来找他了、救助中心又组织了什么活动。

情报，永远是零。

玄影和甄毅在外面的调查，还是老样子：线索似有似无，看着有眉目，走着走着就断了。

变声人中间来过一次通讯，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核心意思就一个：别急，慢慢磨，这种组织急不得。

说完就断了，也没给任何实质性的支援。

这天晚上。

玄影在主控台前整理一个月来的全部调查数据，准备归档。

甄毅坐在角落里，已经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忽然，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玄影身后，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玄影。

玄影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事？

甄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落在大屏上，又移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看咱们这么停滞不前，长久下去也不是回事。

玄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插话。

甄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

龙建国在里面摸不到，我们在外面也摸不到。

新神教的外层太干净了，干净到你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要想摸到里面的东西，只能从内部打进去。

而且，不是龙建国那种打法 —— 永远接触不到核心。

玄影的指尖在面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后台算力飞速运转，快速推演甄毅话里的可能性。

几秒后，她开口：

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甄毅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玄影读不懂的东西 —— 决绝，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走曾经走过的路。

玄影的算力瞬间高速运转，检索甄毅的全部档案、经历、过往任务记录，试图匹配曾经走过的路指代什么。

无数可能性在她的内核中碰撞、拆分、比对，但没有一个能完全对上。

她微微蹙眉，第一次在甄毅面前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曾经走过的路？我…… 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甄毅没有解释。

他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就是我曾经走过的路。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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