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维而上丨第三十九章 狂潮骤敛
酒吧之内，靡靡乐曲还在缓缓流淌，爵士乐的调子慵懒散漫，杯盏碰撞的脆响混着宾客的谈笑，掩住卡座之间暗流涌动。
方才那名走入场内的黑衣丝绒长裙女子，已经同身旁外籍男人寻了不远处一处卡座落座。
暖黄迷离的灯光落在她卷曲的黑发上，碎钻耳坠随着轻微的动作，不时漾开点点微光。
卡座这边，玄影端着一杯无色气泡水，安安静静靠在椅背上。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弧度缓缓滑落。
透明液体里，无数细小气泡自杯底升腾而起，一颗接一颗，在液面碎裂，发出极轻极轻的噼啪声。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气泡上，一眨不眨，仿佛在运算着什么。
底层感知模块却始终全开，场内每一个人的步态、心率、微表情，尽数被捕捉收录。
一个满身酒气的壮汉，脚步踉跄，途经卡座去往卫生间。
他路过桌边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视线死死钉在玄影脸上，一双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猥琐，自上而下慢慢打量一遍，嘴里咕哝几句含糊不清的本地醉话，才晃晃悠悠走向卫生间。
玄影眼皮都未抬，目光依旧落在杯中上升的气泡上。
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指腹感受着玻璃的凉意和水珠的湿滑。
龙建国指尖攥紧玻璃杯，指腹微微发白，腮帮牙关紧咬，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压了回去。
甄毅心神还陷在方才撞见那道身影的震荡之中，胸腔闷得发堵，指尖抵着眉心，沉默隐忍。
片刻过后，男人从卫生间折返。
这一回他不再是简单路过，脚步刻意放缓，斜斜倚住卡座外侧的金属栏杆，一双浑浊醉眼黏在玄影身上，吹起一声轻佻的口哨。
"噢，东方美人，真是太美了。"
他语调轻浮油滑，带着酒后肆无忌惮的戏谑，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卡座三人听得清清楚楚。
"长得这样动人，真是难得。怎么样，美丽的小姐，今晚愿不愿意去我们的住所喝杯茶？听说你们东方人最爱喝茶。"
眼神淫荡黏腻，来回游走在玄影周身。
玄影眸光淡淡偏移，直接避开对方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杯中气泡。
气泡还在上升，一颗，一颗，节奏均匀，和她后台算力推演的频率暗暗相合。
冲突爆发的代价、现场监控、周边目击者、警务出警风险，一条条结论飞快生成。
片刻，她低声开口，语气平稳无波。
"不要理睬，坐好。"
龙建国胸膛剧烈起伏，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就要挺身呵斥。
甄毅伸手，在桌下死死按住龙建国的小臂，指尖用力，指节泛白，示意他忍耐。
醉汉见这边冷脸不予回应，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认定这几人是外来者，胆小怯懦，愈发肆无忌惮。
他扭头朝着酒吧深处挥了挥手。
四道高大魁梧的壮汉，裹挟浓重酒气，吵吵嚷嚷分开人流，一并围拢到卡座跟前。
四人个个身形壮硕，满身酒气扑面而来，脸上挂着嘲弄戏谑的笑。
为首的醉汉胳膊直接重重搭在卡座桌沿，桌上玻璃杯被震得叮咚乱响。
玄影端着气泡水的手微微一稳，杯中液面晃了晃，气泡碎裂的节奏乱了一瞬，随即恢复均匀。
"怎么？听不懂好意？"
旁边一个大汉仰头狂笑，目光轻蔑扫过龙建国与甄毅，嘴里吐出刻薄的嘲弄。
"瞧瞧这两个华夏男人，怎么一声不吭。都说华夏男人都是懦夫。"
其余几人跟着哄堂大笑。
"哈哈，狡猾的小猴子罢了。"
嘲讽的笑声此起彼伏，他们把男人贬得一无是处，转头又把贪婪的目光重新落回玄影身上。
"不过东方的姑娘倒是格外温柔。美丽的小姐，我们郑重邀请你，跟我们走，喝一杯茶。"
说话间，其中一人手掌试探着，径直朝着玄影的胳膊伸过来，想要伸手触碰。
那只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袖。
玄影把手中的气泡水轻轻放在桌面上。
杯底接触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就是这一声。
甄毅的喉结滚了一下。
下一秒，整个人猛地弹起，撞得桌角哐当作响。
"嗷 ——！"
一声闷吼自喉咙迸发，他什么也不再顾及，冲上前直接撞入四人当中。
龙建国见状，也立刻挺身扑了上去。
他依旧记着外勤任务，出手尚留分寸，格挡、架挡、擒拿，目的只是制服闹事之人。
可甄毅已经完全进入不计代价的状态，拳拳拼命，招招狠戾，没有半分往日的克制。
酒吧之中瞬间乱作一团，桌椅被撞得移位，酒瓶摔落在地碎裂，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酒液泼洒在地面，混着碎玻璃，映着头顶的暖黄灯光，泛出一片凌乱的光斑。
玄影依旧稳稳坐在原位没有起身。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杯气泡水。
气泡还在上升，一颗接一颗，在液面碎裂。杯壁上的水珠滑落得更快了，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内核算力持续评估现场局势：二人对抗四名醉汉，目前并未落入下风。
她自身模块的破坏力阈值她自己心知肚明，一旦她出手，极容易直接造成致命重伤，力道完全拿捏不住，会直接酿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彻底暴露自身特殊能力。
只要同伴没有陷入生命危险，她便按捺不动，只做全程观测记录，同时持续演算各类风险变量。
杯中气泡上升的节奏，和她后台运算的频率，始终暗暗相合。
一名醉汉被甄毅重重一拳砸中胸口，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失去反抗的力气。甄毅却没有停下，跨步上前，拳头接二连三往下砸落。
"让你们欺负华夏人。"
一声一句，是拳头间隙挤出来的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让你们看不起华夏人。"
地上的人已经瘫软蜷作一团，彻底丧失挣扎能力，他依旧没有收手的意思，拳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砸下，喋喋不休地低吼怒骂。
场内原本的欢闹彻底被撕碎。
周围宾客惊呼着连连向后退开，慌忙避让出一大片空地。
吧台后的调酒师面色煞白，慌忙摸出手机，指尖飞快操作，拨通了报警电话。
玄影双目微垂，海量数据在后台推演。
警务人员预估抵达时间、酒吧各处监控探头的位置、现场目击者数量、三人身份暴露的风险，一条条结论飞快生成。
杯中气泡碎裂的节奏骤然加快。
她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喧哗，清晰传到二人耳中，冷静，不带半分情绪。
"该走了，不要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甄毅如同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充耳不闻。
癫狂的状态裹挟着他，依旧俯身挥拳，怒骂不曾停歇。
龙建国心头大骇，冲上前，双手死死攥住甄毅的胳膊，拼尽全力向后拉扯。
"走！快走！"
可甄毅浑身肌肉紧绷，力量尽数迸发，龙建国几番用力拉扯，竟一时拽不动陷入狂暴的人。
混乱喧嚣之间，一道身影缓步穿过围观的人群。
正是那名穿黑色丝绒吊带长裙的华人女子。
她身旁的外籍男人留在原位，没有跟过来，只是隔着人群，远远望向这边混乱的场面。
"哎，快走吧，一会儿警察来了，要不打人出人命就不好办了。"
就这一句话。
那如同烈火燎原一般的狂躁，骤然被一盆冰水浇熄。
甄毅浑身猛地一僵。
还悬在半空的拳头硬生生停住。
嘶吼怒骂戛然而止。
滔天翻涌的戾气潮水般急速退去，他一瞬间从癫狂的情绪之中跌回现实。
躯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额角布满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龙建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咬紧牙关，用尽浑身气力，半架半拽，死死扣住甄毅的臂膀，将人向后拖拽离开倒地的醉汉。
被拖拽着向后退开的甄毅，身体不由自己，目光却牢牢钉在女人的脸上，怔怔地抬眼，恋恋不舍地与她对视。
四目相撞。
女子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心底掠过一丝模糊的熟悉感，却抓不住来由。只一瞬，便舒展开来。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回身旁外籍男人的胳膊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地不宜久留。玄影紧随二人身后，不再多做停留。
龙建国半架着失神恍惚的甄毅，快步穿过酒吧慌乱的人群，冲出酒吧大门。
夜色笼罩西图雅市，街边霓虹依旧闪烁。
车窗外，霓虹一盏接一盏向后倒退。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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