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架道影原创
今早去菜市场买菜。
菜叶子还沾着露水。
秤盘子刚落稳。
旁边俩人就呛起来了。
俩人面对面戳着。
手指头互相点着。
脸憋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
浑身都在使劲。
半天蹦不出一句整话。
来来回回就剩一个字在嗓子眼里打转:
你!你!你!
我站在旁边看得直乐,笑得前仰后合。
倒不是我心眼坏,就爱凑人热闹。
是这模样实在太有意思。
笑着笑着,倒想起小时候的事儿来了。
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电视、电影。
连个收音机都稀罕。
谁家两口子拌嘴、邻里闹别扭。
消息顺着风就传遍半条村。
我们这帮小孩撒腿就往那边跑。
比现在赶场看好莱坞大片还积极。
人多挤不进去。
就蹬着土堆、扒着墙头。
踮着脚伸长脖子往下瞅。
那时候吵架才叫吵架。
张口就来,不用打草稿,不用翻文案。
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能拐出好几个弯儿。
有埋汰有挖苦,有喊冤有叫屈。
句句都是活人嘴里冒出来的热乎话。
抛开谁对谁错不说。
那股子鲜活劲儿,那满地的烟火气。
就是我们童年最热闹的戏。
可今天再看眼前这二位。
半点儿交锋的滋味都没有。
就剩俩涨红的脸,和翻来覆去的一个 “你” 字。
说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
头一样,现在吵架有成本。
话说重了惹纠纷,动静大了招麻烦。
人人都学着压着火、收着嘴。
能不动口就不动口。
少了当面硬碰硬的次数,嘴上的功夫自然就生疏了。
更要紧的是。
我们早习惯用手指头代替嘴巴说话了。
日常聊天就是划屏幕、发表情、复制现成的句子。
长一点的文章懒得看。
三两分钟的短视频刷得飞起。
脑子不用再实时组织语言。
舌头不用再捋顺长句子。
日子久了,就像刀搁久了生锈。
真等火气顶到嗓子眼。
脑子里空空荡荡,半句话都攒不出来。
只剩手指着人,憋出一串 “你你你”。
语言这东西,从来都是用进废退。
天天用,它就活泛水灵。
长久搁着不用,慢慢就缩成了身上的阑尾。
看着还长在那儿,其实早没多少用处了。
早年间晚清的八旗子弟。
干活谋生的本事稀松。
可天天闲得慌,凑在一块儿就是耍嘴皮子。
你抛个梗,我接个包袱。
嘴上富余的功夫攒得多了。
慢慢就养出了相声这门艺术。
那是个说话本事过剩的年代。
人拿口才当乐子。
现在倒好,整个反过来了。
多数人连顺顺当当说段心里话都费劲。
所以才追捧脱口秀。
花着钱坐在台下。
看别人在台上侃侃而谈。
把自己心里想说说不出的话,痛痛快快讲出来。
从前是一群会说话的人互相逗乐。
现在是一群不会说话的人,仰着头看少数还会说话的人表演。
再往以后想,这事只会更有意思。
等将来每款聊天软件、每个社交平台。
都嵌上了自动应答的 AI。
你想发段人生感悟,机器一键给你写得通透又文艺。
想跟人掰扯道理,算法分分钟整出一套环环相扣的话。
到最后人和人聊天。
说白了就是机器跟机器对线。
人不用动脑子,不用费心思感受。
连话都不用自己组织。
久而久之,可不就成了养尊处优的 “超级大婴儿”?
身子管着吃喝拉撒。
魂儿全交给算法托管。
到那时候。
能张嘴就说一段顺溜话,反倒成了高端技能。
说不定哪天,谁能用嘴学个声响,都能上台当艺术演。
毕竟多数人连整话都说不利索了。
能利索出个动静,可不就是稀罕玩意儿。
我当然不是推崇吵架。
凑热闹的心思也算不上多高明。
只是菜市场这短短一幕。
看着好笑,回头细想又有点不是滋味。
《道德经》开篇便讲: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世人总执着于现成的言语、别人给的话术、机器生成的辞藻。
拿这些借来的 “名” 代替自己本心的声音。
我们依赖外界的文字替我们表达。
慢慢丢掉了自己本来的言说。
丢掉了本心真切的觉知。
还有一句: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我们天天忙着刷别人的观点。
用 AI 替自己发声。
忙着评判旁人。
反倒渐渐不认识自己了。
连属于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话语都把握不住。
何谈自知。
大方无隅,大音希声,也并非教人闭口不言。
真正的言语。
不是华丽的话术,不是机器编排的漂亮句子。
是发自本心自然流淌出来的声音。
外物的工具越来越精巧。
我们更不能丢掉自身本来的妙用。
人活一辈子,说话本是最本能的本事。
可偏偏在这个什么都方便的时代。
我们亲手把这份本能一点点交了出去。
能守住自己的嘴。
能说自己心里的话。
能顺着本心把日子讲出滋味来。
在这个慢慢失语的世道里。
其实已经是一种不浅的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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