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诸般算计 人人皆是局中人道影原创

以“贼”论世

阔别多年的老友从马来西亚归国，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打听到我的住处。

推门相见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了愣。

他上下打量我半晌，笑着叹道：

“你倒还是老样子，不愧是常年修心的人，半分沧桑没显出来，反倒越活越透亮。”

我望着他两鬓漫开的花白，摇了摇头：

“倒是你，早年总听人说你在海外闯荡风光。如今看这气色，想来这些年在外头，也没少吃苦。”

他摆了摆手。

一声长叹，沉在了喉咙里。

“别提了。”

“说穿了就一句话——”

“岁月本身，就是个贼。”

“半生颠沛，受尽磋磨。”

“到头来两手空空不算，”

“连青春，都被它偷得一干二净。”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都放声笑了出来。

他伸手揽住我的胳膊：

“家里局促，就不进去坐了。咱也不讲究排场，找个小馆子，还像年轻时候那样，喝两杯再说。”

就这么着，我们寻了处烟火气十足的苍蝇小馆。

温上酒，摆上几碟小菜，慢慢叙起这些年各自的光景。

席间聊了很多。

聊各自家里的妻儿，聊年轻时没落地的抱负，聊这些年踩过的坑、受过的难。

酒过三巡，话题越聊越深。

他指尖敲着杯沿，忽然说起在马来西亚旅居这些年，亲眼见的一桩桩怪事。

他说，早些年那边乱得很。

总有人挖空心思钻法律的空子、钻行业规则的空子。

最猖獗的就是车贷行当，有人摸透分期制度的漏洞，把抵押车倒手转卖，空手套白狼。

那时候所有人都指着这些人骂，

说他们是贼，是投机取巧的小人。

可有意思的是，日子久了，画风慢慢就变了。

当初定规则、装定位、搞风控，口口声声要抓贼、防贼的人。

摸透了这里面的门道之后，反倒先变了味。

原本用来防贼的手段，一件件都成了拿捏人的工具。

到最后，捉贼的人，自己反倒成了最大的贼。

古人早说透了，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可市井里最常见、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偏偏是不上不下、藏在各行各业里的第三类贼。

他们不偷不抢，手里握着规则，站在“合法”的地界上，光明正大地算计人。

老友抿了口酒，接着说：

“你别以为只有钻空子的是贼。真在那边待久了就知道，防人本是底线，可防着防着，人就容易主动去‘造贼’。”

就拿当地的电动车行业说。

最早装GPS、搞远程断电，本来是防着有人骗贷、倒卖抵押车，是没办法的自保手段。

可后来车企发现这东西好用，干脆搞起了电池租赁。

名义上是拉低购车门槛，背地里条款写得死死的。

晚交一天租金，直接远程锁车，叫你半步都动不了。

本来只针对少数坏人的规矩，最后一股脑全扣在了所有普通消费者头上。

防贼的枷锁，成了光明正大敛财的买卖。

风气一旦歪了，各行各业全是这个路数，谁也跑不掉。

卖车的靠权限锁着车主，转头去外面吃饭，照样被小吃摊的各种“狠活”坑。

摆摊的老板心里清楚自己家东西用料不干净，自己从来不吃。

转头去买别家的米面粮油，一样要踩别人的坑。

卖粿条的不吃粿条，卖包子的不吃包子。

人人都绕着自己的坑走，又一头扎进别人的坑里。

绕来绕去，全是自欺欺人。

他跟我总结，那边的“贼”，大体分两种。

一种是有心之贼。

门儿清，知道自己干的事不地道，也知道里面的风险。

可为了钱，故意利用信息差、利用手里的优势去坑人。

这种人做事藏着掖着，最怕被人戳穿底细。

另一种更多，是无知之贼。

行业里一辈辈就这么干，师傅怎么教，徒弟就怎么学。

没人告诉他们这么做不对，也没人说过有什么害处。

他们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稀里糊涂跟着大流走。

就像很多摆摊的，拿铝盆装醋、腌虾皮，根本不知道酸碱会析出有害物质。

就这么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不怕人看。

你说他是贼，他自己还觉得委屈。

最叫人唏嘘的，还是老实人。

本本分分做生意、不搞歪门邪道的，起步难，赚钱慢。

要熬很长一段没人问津的日子。

看着身边投机取巧的人一个个发了财，日子久了，人心很容易动摇。

扛不住的，就跟着下水，也学着去算计人；

心性正、狠不下心坑人的，往往熬到最后赔本关门。

能长年累月站得住脚的，反倒多是些精通算计、手段高明的。

还有句话很实在：

没拿到话语权、没占到资源的人，未必就是好人。

很多时候只是没机会罢了。

心里那点私心一直都在，只是没舞台施展。

真等哪天手里有了流量、有了权力、有了技术优势，又没人管着，多半也会走上同一条路。

当地的电商平台更是如此。

平台手握流量，今天改个规则，明天加个抽成，变着法子压榨中小商家。

商家受了气，转头就在商品原料、分量上往回找补。

人人都骂别人不地道，人人又都在这套规矩里身不由己。

到最后全是贼喊捉贼。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饮尽。

其实道理说穿了很简单：

你给别人套枷锁的时候，枷锁先套住的是你自己。

天天想着怎么防人、怎么坑人，精力全耗在这上面。

交易成本越堆越高，人心越隔越远。

看似赚了快钱，实则全是内耗。

万物流通，本来该是你好我好的事。

偏要搞成零和博弈，你多拿一分我就少一分。

到最后人人自危，谁都过得不踏实。

一杯酒下肚，他忽然笑了，语气软了下来。

“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互相算计的局。这次回来脚一沾地，才觉出踏实来。 还是咱们这儿好，规矩立得明，监管兜得住底，营商环境越来越规范。 容得下老实人踏踏实实做事，不用天天揣着心眼防人。这份安稳，比什么都强。”

窗外夜色渐浓，小馆里灯火温软，邻桌的谈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一场酒喝到散场，我心里也五味杂陈。

岁月偷人青春，规则偷人安稳，人心偷人底线。

人心趋利，本是世间常态。

一个地方好不好，说到底，就看它能不能守住底线。

能不能让老实人有活路，不让人人造贼的风气肆意生长。

有些道理，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就当听了段异乡的酒话，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