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孩儿:从金元北曲走来的非遗“戏曲活化石”

耍孩儿:从金元北曲走来的非遗“戏曲活化石”

在晋北大地的桑干河流域,大同、应县、怀仁一带的乡土记忆里,回荡着一缕穿越数百年的古朴乡音——耍孩儿,当地人亲切称它为“咳咳腔”。这门扎根塞北苦寒土地的地方戏曲,是留存至今的金元北曲活态遗存,在乡间庙会的土戏台上,传唱着一代又一代塞北人的悲欢岁月。

一、梆子底,金元腔:塞北黄土里长出的“活化石”

溯源金元,曲牌寻根

耍孩儿是大同土生土长的地方戏曲,历史根源深植于金元时期的北曲。它的音乐体系为曲牌体,与金元北曲的曲牌联套结构一脉相承,核心唱腔【平曲子】严格恪守北曲曲牌联套规则,是学界研究北曲音乐结构的珍贵实物佐证。

据现存学术考证,这一剧种源自金元北曲【般涉调·耍孩儿】曲牌,《中原音韵》《太和正音谱》等北曲谱录均将该曲牌归入般涉调,关汉卿的杂剧作品中也曾运用此曲牌谱写唱段。随着时代流转,这个曲牌走出元杂剧的宫廷舞台,流入塞北民间,融合当地方言语调、民间小调逐步演化,在明清时期发展为独立的地方剧种,“耍孩儿”之名便直接承袭自古老词曲牌名。

这般完整的传承脉络,正是耍孩儿被称作“戏曲活化石”的核心原因。后世诸多地方戏曲陆续转向板腔体结构,唯有耍孩儿坚守北曲曲牌体传统,为后世窥探元杂剧完整舞台表演形态,保留了难得的原始样本。

乡音演化,“咳”里传情

从元杂剧曲牌到晋北独有的乡音戏曲,耍孩儿的艺术形态在塞北乡土文化的浸润中逐步成型,自带独属于黄土高原的粗犷气质。它最鲜明的标识便是后嗓子发声方式:演员依靠喉咙后部挤压声带振动,音色低沉沙哑,裹挟着苍凉的哭腔质感,唱词末尾常带着几声“咳咳”尾音,“咳咳腔”的俗称也由此而来。这种演唱方式适配塞北风沙厚重、民众口音沉厚的地域环境,唱腔里天然藏着塞北百姓直面生活苦难的质朴情绪。

耍孩儿拥有完整的传统唱腔体系,包含【平曲子】【梅花调】【圪绉子】【南罗子】【赞儿】等专属曲牌。其中【平曲子】是全剧核心唱腔,板式灵活多变,悠长拖腔可抒发角色悲戚心绪,紧凑短腔便能烘托节庆热闹氛围。伴奏延续北曲传统规制,以板胡、二胡、三弦为核心弦索乐器,搭配曲笛、梆子等打击乐器,复刻了元杂剧“弦索为主、鼓板辅之”的伴奏范式。

诸多传统剧目保留着元杂剧古本痕迹,《狮子洞》《千里送京娘》《打佛堂》等经典剧目,故事框架、人物设定乃至部分唱词,都能在元杂剧传世版本中找到源头,这些桥段在国内其他戏曲剧种中大多已经失传,让耍孩儿剧目拥有极高的戏曲史研究价值。

民间流传着两则关于耍孩儿起源的传说,寄托着当地人对这门古老腔调的情感想象。一则是昭君思乡说:相传王昭君出塞和亲,途经雁北苦寒之地,遥望中原故土,悲恸难抑,一路哭至嗓音嘶哑,那呜咽的声调在塞北的风沙里久久回荡。后人感念这份乡愁,便效仿她呜咽的声调编成曲调,代代传唱,久而久之演化成耍孩儿唱腔。另一则是唐明皇命名说:相传唐明皇的太子终日啼哭不止,任凭乳母、宫女百般哄劝都无济于事,梨园艺人便吟唱一段婉转小调,竟引得太子破涕为笑。皇帝龙颜大悦,当即赐名此曲牌为“耍孩儿”,寓意孩童听了便欢喜。两则传说虽无史料佐证,却从不同侧面道出了这门古老腔调的性情——它既能唱出塞北人骨子里的悲切苍凉,也能唱出乡野间最朴素的欢愉。这份悲喜交织、与塞北风土人情高度契合的风格,正是耍孩儿能在晋北民间绵延流传数百年的根本所在。

百年台步,兴衰传承

现存可考的实物史料证实,耍孩儿在清代中叶已走向成熟。应县北楼口关王庙戏台留存的道光十三年题壁记载“大清道光十三年六月二十四日有耍孩儿班到此一乐”,这是目前发现最早的耍孩儿班社演出记录,意味着清道光年间,耍孩儿已经形成完整的舞台表演体系,活跃在乡村庙会之中。这行题壁虽寥寥数字,却如同一把钥匙,为后人打开了窥探耍孩儿清代演出实况的窗口。它印证了彼时耍孩儿班社已具备相当的组织规模与演出能力,能够跨越村镇、应邀赴庙会献艺,也说明这门戏曲在清代中叶的晋北乡间已拥有稳定的观众基础。戏台作为庙宇建筑的一部分,往往由乡绅集资修建,能在其上留下演出题记,本身就是班社声誉与实力的体现。从这行朴素的墨迹里,可以想见当年秋收之后,班社艺人肩挑行囊、手执乐器,沿着桑干河畔的土路一路跋涉,赶赴庙会开锣唱戏的热闹场景。

清末光绪年间,耍孩儿迎来艺术鼎盛期,在晋北、内蒙古中部乡间的受欢迎程度,远超中路梆子、北路梆子。彼时班社林立,地域特色鲜明,大同开元班、怀仁德胜班、应县永兴班、天宝班、阳泉旺盛班都是声名显赫的职业班社。这些班社大多采用农忙务农、农闲唱戏的半职业模式,秋收之后集结艺人,扛着行头辗转各村镇庙会,流动性极强。班社之间既相互竞争又彼此交流,各有拿手好戏与独门唱腔,有的以武戏见长,翻扑跌打样样精通;有的以文戏取胜,唱念做打细腻传神。每逢庙会会期,往往有多个班社轮番登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台下观众看得过瘾,台上艺人比得较劲,无形中推动着耍孩儿表演技艺不断精进。班社的流动演出范围极广,北至内蒙古中部的丰镇、集宁一带,南达雁门关外的忻州地区,东抵河北蔚县,西及黄河东岸,耍孩儿的声腔随着艺人的脚步传遍塞北大地。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站稳脚跟,各班社都格外注重打磨看家剧目、培养台柱子,名角儿所到之处,往往引得十里八乡的戏迷蜂拥而至,一票难求。这种以庙会为纽带、以班社为主体的演出生态,让耍孩儿在清末民初的塞北乡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清末至民国初年,耍孩儿步入黄金发展期,以应县为核心的桑干河中游地区涌现大批民间教坊,民间学艺氛围浓厚。山阴县贺青有师傅设立教坊,培养出赵真、仝官义、田雨等一众优秀艺人;二三十年代,艺名“飞罗面”的辛致极吸收秧歌、跑车灯的民间舞蹈身段,丰富了表演形式,其徒弟薛国治又借鉴京剧、晋剧旦角表演程式,进一步完善了耍孩儿的表演体系。这些教坊多设于乡间庙宇或大户人家的闲院,农闲时节招收学徒,师傅口传心授,从念白、身段到唱腔逐句打磨,学徒往往要苦练数年方能登台。一批批年轻艺人从这里走出,把耍孩儿的火种播撒到晋北、内蒙古中部的村村寨寨,也让这门古老戏曲在民间扎下了更深的根。

1937年日军进犯大同,战乱让庙会活动停滞,班社解散、艺人流离失所,耍孩儿一度淡出舞台,濒临失传。新中国成立后,这门古老戏曲迎来复苏,1954年怀仁县成立工农剧团,成为首个官方主导的专业耍孩儿剧团;1956年,《狮子洞》《金木鱼》等传统剧目经过整理重回舞台。此后保护传承步入正轨,2006年耍孩儿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王斌祥、薛瑞红获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2024年央视纪录片《天下第一团》聚焦耍孩儿,让这门塞北古戏被更多人知晓。从战火中几近湮灭,到如今重登舞台、走向全国,耍孩儿走过的每一步,都凝结着几代艺人与文化工作者的坚守,也让这份穿越数百年的乡音,在新时代里继续焕发生机。

二、土戏台前:庙会里的乡音烟火

耍孩儿从不是精致戏楼里的雅艺,它扎根在乡野土台、庙前乐楼,与庙会赛社、民间民俗深度绑定。旧时乡间,迎神赛社、祈雨还愿、年节庆典、家族祭祖,都会邀请耍孩儿班社登台,常常日戏连夜戏,油灯照亮戏台,锣鼓声响彻山野。戏台往往搭在庙宇正殿对面,坐南朝北,正对着神像,寓意唱给神听、也唱给人听。开演前,班社要举行庄重的“请神”仪式,锣鼓三通、焚香祷告,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正戏开演前还要加演一出“跳加官”或“打加官”,向台下乡绅百姓讨个彩头,热闹里透着庄重。庙会期间,戏台前人头攒动,台上唱得投入,台下听得入神,锣鼓声、喝彩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山村都搅得热气腾腾。

过去交通闭塞、娱乐匮乏,庙会是乡村最重要的社交与娱乐场所。戏台之下集市热闹,商贩云集,十里八乡的乡亲聚拢而来,听戏是乡民一年里难得的消遣。庙会这几天,平日里冷清的村口变得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耍把式的、卖布匹杂货的,各色摊贩沿街摆开,叫卖声此起彼伏。远道而来的乡亲往往天不亮就动身,翻山越岭赶几十里路,只为占个好位置看上一场戏。戏班艺人常年辗转奔波,扛着行头、背着乐器,翻山越岭赶场演出,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戏台斑驳的墙壁上,留存着一代代班社的题壁印记——某某班到此一乐、某年某月某日演出何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既是班社流动演出的真实记录,也是他们踏遍塞北乡野的无声见证。

曾经耍孩儿风靡乡间,民间素有“为看耍孩儿,忘了奶孩儿”的俗语,戏迷追着班社一村一村看戏,不少人能背下整本戏文。有的老戏迷能跟着台上从头唱到尾,一字不差;有的年轻人为了追戏,宁可放下手里的农活,也要跟着班社连看几场。戏散之后,人们还聚在灯下议论剧情、品评唱腔,久久不肯散去。随着时代发展,娱乐方式愈发多元,电视、网络、手机逐渐取代了赶庙会听戏的旧习惯,后嗓子唱法学习门槛高、成才周期长,年轻传承人稀缺,耍孩儿渐渐褪去往日的喧嚣。如今靠着专业剧团坚守传承,古城戏台偶有演出,每逢演出,台下坐的多是白发苍苍的老戏迷,他们眯着眼、打着拍子,听得如痴如醉。古老的唱腔依旧在塞北大地回响,只是这声音里,多了几分对往昔岁月的追忆与守望。

三、传承现状:数据里的坚守与新生

耍孩儿的传承保护并非停留在口号上,而是落实为一项项可查证的数据与制度。据大同市文化和旅游局公开资料,目前大同市范围内以耍孩儿为主要演出剧种的专业剧团,以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原大同市耍孩儿剧团)为核心,该中心是国家级非遗项目“雁北耍孩儿”的保护单位,承担着剧目整理、人才培养与常态化演出的主要职能。此外,怀仁市、应县等地亦有民间班社与传习所活跃,共同构成“一团多社”的传承格局。

在代表性传承人方面,据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名单,耍孩儿现有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两位:王斌祥与薛瑞红,二人均为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骨干,长期从事耍孩儿表演与教学工作。省级、市级传承人亦有十余人,分布在唱腔、伴奏、剧目整理等不同领域,形成较为完整的老中青梯队。

王斌祥,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骨干,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他自幼投身耍孩儿艺术,师承老一辈艺人,数十年潜心钻研后嗓子发声与曲牌唱腔,深得【平曲子】等核心唱腔精髓,是当代耍孩儿生行表演的代表人物。其代表剧目包括《狮子洞》《千里送京娘》《打佛堂》等传统经典,表演刚柔并济、唱做俱佳,深受戏迷喜爱。在传承方面,他长期担任传习中心教学工作,倾囊相授年轻学员,为耍孩儿人才培养与剧目整理作出重要贡献。(信息来源:文化和旅游部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名单、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公开资料)

薛瑞红,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骨干,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她早年入行学艺,刻苦磨砺后嗓子唱腔与旦角表演程式,唱腔苍凉婉转、韵味醇厚,是当代耍孩儿旦行艺术的杰出代表。其代表剧目涵盖《金木鱼》《千里送京娘》等传统名段,舞台形象鲜活传神,广受观众赞誉。在传承贡献上,她积极参与“非遗进校园”“送戏下乡”等公益演出与教学活动,致力于向年轻一代传播耍孩儿艺术,为剧种的活态传承注入新生力量。(信息来源:文化和旅游部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名单、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公开资料)

在演出与传播层面,据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近年公开演出信息,该中心每年开展“非遗进校园”“送戏下乡”等公益性演出数十场,覆盖大同市区及周边县区乡镇;2023年至2024年间,中心先后参加山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组织的非遗展演、央视《天下第一团》纪录片拍摄等重大活动,单场演出观众规模从数百人到上千人不等。2024年央视纪录片《天下第一团》播出后,耍孩儿的网络关注度明显提升,相关话题在短视频平台的累计播放量突破百万次,让这门塞北古戏第一次以如此直观的方式走进全国观众的视野。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剧团数量、传承人名单与演出场次数据,主要来源于大同市文化和旅游局公开资料、文化和旅游部非遗名录公示信息以及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公开发布的演出动态,数据截至2024年底。由于地方戏曲的演出统计口径不一,民间班社的演出场次往往难以精确统计,实际数字可能高于公开记录。这些数据虽不完整,却足以说明:耍孩儿并未在时代洪流中沉寂,而是以专业剧团为支点、以传承人为纽带、以新媒体为窗口,在塞北大地续写着属于自己的新篇章。

结语

耍孩儿以金元曲牌为骨,以塞北乡土为血肉,在简陋的乡村土台上,传唱了数百年塞北的民间故事。它保留着元杂剧的古老基因,承载着晋北百姓质朴粗犷的情感,是独属于桑干河畔的声音记忆。作为国家级非遗,这门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戏曲活化石,依旧在时代里延续着塞北乡音的生命力,守护着大同土地上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

📅 发布时间:2026-08-26 👁️ 浏览:1005 次 💬 评论: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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