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趟过红尘 何谈看破情欲
曾经遇见过一位修学的人,张口便大谈自己已经戒色。现实之中并无异性倾心于他,没有爱恨纠葛,也没有风月经历。并非是他勘破情欲浮华,只是没有际遇去接触而已。当着面我不便发笑,待到那人离去,回想这番说辞,险些笑出声来。
从古到今,那些真正号称看破红尘、悟透世事的大师贤者,有哪一个不是亲身经历过情爱红尘的跌宕?看过、体会过、欢喜过、伤痛过,于烟火沉浮之中,才慢慢看透情爱背后的浮华虚妄。连红尘都未曾好好见过,又谈什么看懂红尘。
很多人的 “戒色”,并非心性通透之后的主动选择,不过是境遇受限之下,被逼出来的无可奈何。外缘不到,求而不得,便给自己贴上修行戒色的标签,以此自我包装。可这份清净是环境给予的假象,不是内心修出来的定力。
先要问清楚,何为色?
色不单单指代男女肉身,它是情欲执念,是爱恨纠缠,是声色浮华带给人心神的牵绊。真正的看破,不是一概拒绝男女。戒色不等于隔绝异性,倘若机缘到来,遇到和自己心性同频、彼此合道之人,依旧可以相守相伴。戒,戒的是无度的贪溺,戒的是被情欲牵着神魂沉沦,不是要把男女阴阳这层天道本能彻底抹杀。
说白了,真正有资格谈戒色的,大多是趟过情海的人。尝过情爱甜蜜,也受过情爱的苦楚,见过繁华,也体会过别离,拿得起,也放得下,才有资格谈节制,谈看破。
若是一个人,连异性的手都未曾触碰,情爱悲欢半点没有经历,他又要戒什么?外在看似毫无欲念,只是诱惑尚未降临,欲望深埋心底没有被触发。一旦机缘变动,诱惑摆在面前,潜藏的执念便会汹涌而出。没有入世,何谈出世,没有经历,何来看破。
世人大多误解《道德经》少思寡欲,把这句话简单解读成:少想一切,灭掉所有欲望。这是很大的曲解。
何为少思?
少思,不是教人完全不思、脑子一片空白。
人世间纷繁是非、得失纠葛、爱恨算计,这类世俗杂念,要尽量少去思索,效仿天道,不妄生机心。但是合于大道的事理,恰恰要多多深思,反复推演。不合道的思虑减下来,契合天道的思索,要愈加深厚。
何为寡欲?
寡欲,也不是把一切欲望全部铲除。
属于人动物性本能的私欲,贪享乐、贪占有、贪声色,这类欲望需要克制收敛。
可向着天道靠拢、追寻大道的欲望,不但不需要寡,反而要放大。这不是寡欲,我称之为众欲。在修行、求证大道这件事上,不嫌思虑繁多,不怕付出厚重,非但不要寡,反而要 “纵欲”,尽情去求索践行。
很多读老子的人,只看见 “寡欲” 二字,一刀切否定全部渴求,分不清私欲与向道之欲,便走入枯静的死胡同。
《易经・系辞》有言一阴一阳之谓道,男女相慕,阴阳相感,本就是天地赋予生命的本能。本能本身无善恶,困住人的,是不受管束的执念。
翻阅史册,便能看见两种截然不同的样子。
第一种:被逼出来的 “清净”,境遇匮乏,便自诩戒色,未经试炼,不堪一击。
典故:王戎
魏晋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早年高谈淡泊,标榜看淡声色财货。青年时期尚未接触大权厚利,嘴上的清高说得冠冕堂皇。等到身居高位,手握权势财富,过往未曾经历的诱惑扑面而来,便大肆敛财贪乐,往日的淡泊说辞全部抛于脑后。未曾亲身历练过欲望,嘴上的持守,不过是空话。很多闭门空谈戒色之人,亦是如此,只是诱惑还没有找上门。
第二种:亲历红尘起落,饱尝悲欢,而后主动抽身收敛,才是真看破。
典故:王维
王维早年仕途顺遂,也经历过儿女情长,尝尽人间风月繁华。历经安史之乱,半生沉浮,看过情爱离合、官场倾轧,遍尝世间悲欢。不是生来就隔绝红尘,是饱经世事之后,内心主动看淡声色享乐。虽看破浮华,却不偏执决绝,依旧接纳人间烟火,于俗世之中守自己内心的清净。对外收敛感官私欲,对内求索大道的渴望不曾衰减,正是懂了少思寡欲真正的要义。
第三种:强行硬压欲望,逃避现实,把隔绝当作修行。
典故:梁武帝萧衍
梁武帝萧衍,笃信修行,硬性断绝女色,吃斋持戒,外在戒律做得十分完备。但他并非阅尽繁华之后的看淡,而是用戒律强行压制肉身本能。只知寡欲克己,却放大对功德福报的贪求,分不清私欲与向道之欲。心底贪慕功德、好大喜功的执念丝毫未消。最后祸起侯景之乱,身陷囚笼饿死台城。只在形式上隔绝情欲,内心执念仍在,不过是自欺的伪装。
站在道的视角,情欲本就是阴阳流转的一部分,本身没有对错。
真正的戒色,是两种状态:遇合道之人,可以相守,却不沉溺纵欲;无缘之人,便安守本心,不妄生贪求。
收敛世俗私欲,放纵向道之求。
没有趟过情海,没有见过浮华,只因求而不得,就标榜自己戒色看破,这不是修为,只是被逼出来的自我安慰。
不见红尘,何谈看破红尘。未曾经历,所谓的清净,大多经不起考验。